院长说梅六放在我家才放心,我还有什么话语好说?囡囡,跟我回家!
吃了两颗康泰克,好困得很,一觉困到后半夜才醒,连忙爬起来,摸到梅六的房间,去叫她“起夜”。一拎她的被窝,啊哟喂,被窟里稀湿稀湿,一股臊臭,她已经拉在床上了。我把她摇醒,真想一个巴掌拷下去!唉,梅六啊梅六,天气预报说明天还要落,我看你明天晚上盖什么哦!
我回到自己床上,翻来翻去困不着,老头子被我吵醒了,骂我,你抽筋啊,半夜三更不困觉,烦死!我告诉他,梅六又拉下去了。老头子说,她又不是第一次拉下去,有什么好气的?我做老头子不着:你是死人啊!我困过了头,你也不晓得去叫梅六“起夜”。老头子声音比我还响:叫你把梅六送回福利院你又不肯,你自己讨来的苦头,怪哪个?老头子喉咙一响,我马上瘪了,好好吩咐他:明朝多生几只炭炉,给梅六烤被褥。老头子“嗯”了一记,给我一个后背脊。
我熬不牢想笑,你个老鬼,不要嘴巴老,真当把梅六送回福利院,第一个舍不得的就是你。真的,梅六在我家二十多年,老头子没在外面歇过夜,正月里到亲戚家里做客人,天没黑就要往家里赶,人家问他介来不及回家作啥,他说要赶回家给梅六兜饭吃。这倒是句真话语,梅六饭都不会兜,一日三餐,都是老头子兜好捧到她手上。
梅六到我家来的时候才5岁。我记得很灵清,我到福利院接她,她坐在一张小矮凳上,身上一件红衣服,我问她:囡囡,你叫啥名字?她不响,呆咕咕地对牢自己的手指头看。我问院长,梅六是不是脑子有病?院长脸孔变得血红:玉香大姐,不瞒你说,梅六跟别的孩子不一样,是个痴呆,交给别人不行,放在你家寄养我最放心。我就是喜欢听好话,人家一说我能干,我就觉得自己真的什么事情都能做。我又看看梅六,咦,她笑了,小姑娘笑起来还是蛮漂亮的。院长说梅六放在我家才放心,我还有什么话语好说?囡囡,跟我回家!
回到家,我从孙子手上夺下一只橡皮青蛙塞到梅六手里,她不会玩,掼得老远,就知道对牢自己的手指头看。我说梅六啊梅六,你手指头上有糖呢还是有花,介好看?晚上梅六跟我睡在一个被窟里,箍牢我的脖子困得很香。我对老头子说,梅六会笑,还晓得箍牢我的脖子困觉,看样子呆不到哪里去。
早上我爬起来烧早饭,刚烧滚,老头子在屋里喊,我跑进去一看,梅六拉了一床大便。我气得手拎起来要打她,老头子说,你不要打,她跟梅五一样,不呆也不会到我们家里来。
唉,一说到梅五,我心里就痛去痛去。
运气他们了,那天要是我在家,一定要狠狠地骂他们一顿,问问他们的良心到哪里去了!
梅五是福利院寄养在我家里的第一个孩子。为啥叫梅五?老早以前福利院里给孩子取名字很随便,梅五是从梅城送到福利院的第五个孩子,就叫梅五,梅六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。
梅五到我家的时候不到一岁,也是个痴呆,口水一天流到晚,人事不知,老头子骑车子跌得鼻头出血,梅五在一边笑得倒来倒去。
老头子特别肉痛梅五,到加工场里去轧米,一头箩筐挑稻谷,一头箩筐挑梅五。梅五命里可能缺水,她别样事情不喜欢,就喜欢水,她在外边玩不肯回家,你只要说,梅五,去,我们回家洗澡,她马上就跟你回去。梅五喜欢水,也死在水里。我家门口不远的地方有条沟,梅五6岁的时候,掉进沟里溺死了。福利院把梅五送到殡仪馆,老头子舍不得把梅五拿去火化,半夜里跑到殡仪馆把梅五抱回来,钉了一只木箱,把她埋在我们家的山上。
不跟你讲梅五了,心痛。梅六到我家里的时候,我小儿子9岁,大孙子还驮在肩上,我出门的时候,右手牵着小儿子左手拉着梅六,肩上驮着大孙子,真当是拖儿带女。人家说,玉香玉香,你真当木,自己生的孩子不带不行,梅六又不是你生的,她连声娘都不会叫,带带有啥个花头?
唉,现在的人什么都要讲花头,有些人讲花头讲得良心都没了,就像梅六的父母,晓得梅六是个呆子,带大了没花头,亲生骨肉也舍得掼。
梅六到我家里没有多少时间,那天我出门去了,回来以后儿子跟我讲,下午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,手里拎着糕饼,说是来看梅六,问他们是梅六的什么人,他们不响,放下糕饼就走了。隔壁邻居说,来的那个男的他认得,是撑船的,梅城人。不用讲,来人是梅六的父母。运气他们了,那天我不在家,要是我在家,一定要狠狠地骂他们一顿,问问他们的良心到哪里去了!
人家都说我有一双佛手,什么样的小孩子在我手上也能带大。佛手么,我没有,善念倒是有的。
那一年,我生下第三个孩子刚三天,人家抱来一个孩子到我怀里讨奶吃。那个孩子真可怜,母亲是大姑娘,没结婚先怀孕,孩子一落地就偷偷掼掉了。好心人捡到,晓得我在做产妇,抱到我家里,叫我救命。我两只奶奶吊两张嘴,左边一个右边一个,欢喜得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生的,我给那个孩子取名建军。建军小时候胖得稀奇古怪,三个月长到24斤。他在我家生活了一年,后来我把他抱给了一份好人家。建军现在42岁了,经常来看我。
那时候,我们这里还没有福利院,派出所经常把捡来的孩子送到我家里叫我代养,每天每个孩子给我四角钱的哺养费。多的时候,我家堂前要摆四只箩筐,一只箩筐里睡一个小孩子。晚上,我床边放两只箩筐,老头子床边放两只箩筐,一只手摇一个。孩子小,晚上哭,吵得儿子女儿睡不着,爬起来骂,吵死啊!我说,吵你个魂!你们小时候不哭?
天气不好,尿片不会燥,用炭烘,儿子女儿捏牢鼻头嫌臭,我说,你们穿满裆裤才几天,就忘了自己扒屎吃了?我跟隔壁邻居争口,她争我不过,就说,你是洗尿片的,你的手斩下来狗都不吃。我一点也不气,我洗尿片怎么样?我不是给自己洗尿片,是为国家洗,洗得越多越光荣!
要是算起来,我这一生带过的孩子不说一千也有几百,有的孩子今天抱到我家,明天就被人领养抱走了,像流水一样,你来我走。抱走一个我心痛一回,好像身上挖去一块肉。不管谁来抱孩子,我都要煮两个鸡蛋,奶瓶里泡好奶粉,送到汽车站,留下我的地址。但很少有人回去以后给我来信。
有一个山东的人家,跟我有过联系。那对山东夫妻男的是当兵的,腰受过伤,不能生育。他们领养的孩子叫春梅,他们来抱的时候,春梅已经在我家养了三个月。他们在我家里住了一个晚上,走了以后给我来信,叫我有空到山东去玩。过了8年以后,我真的去山东看他们。他们住在泰安,春梅8岁了,很漂亮,辫子养得蛮长,读一年级。现在春梅已经23岁,好嫁老公了。
七个孩子七张嘴,一人吃一只粽子,我就要包七只,七双脚,鞋子做得要昏过去,年三十晚上还在纳鞋底
现在我家里除了梅六,还有李萍和建欢,她们都是福利院的孩子。
李萍到我家来的时候还不到一周岁。李萍要不是脑瘫,老早就到美国了。有对美国夫妻已经收养李萍,到上海体检的时候,发现李萍有脑瘫,又把她退回来了。那天我刚好到福利院去有事,听说了这件事情,我对院长说,美国人不要李萍,我要。
三个孩子里面,建欢算是最健康的,她智力正常,就是腭裂,讲话不清楚。建欢真可怜,我去福利院抱她的时候,她已经被四户人家带过,瘦得像只猫,哭都哭不响。我去的时候,保育员刚好在给建欢喂奶,建欢腭裂,不会吞咽,吞一口呛两口,呛得满脸是奶,我看了心痛。院长问我,你敢不敢要建欢?我说我敢。
我把建欢抱回来,左邻右舍都说,虼蚤大一样的囡,哪里带得大?肯定要死的。现在建欢已经8岁,读书去了,等歇她放学回来你就看到了,聪明得很。前两天我生病,建欢一放学就跑到我的床头问,奶奶,你好过点没有?建欢和李萍都跟着我的两个孙子叫我奶奶。
我自己有四个孩子,再加上梅六她们三个。七个孩子七张嘴,一人吃一只粽子,我就要包七只,七双脚,鞋子做得要昏过去,年三十晚上还在纳鞋底。溪边洗衣服,别人用篮子装,我要用箩筐挑。
这么多孩子在一起,怎么会不打架?讲起来都想笑,你要说梅六呆吧,有些时候她一点都不呆。她往房顶上掼石头砸瓦片,老头子吓她:梅六,你再掼石头我要打你了!她说,你打我要劳改的。人家问,梅六,你长大要嫁给谁?她说要嫁给我小儿子。我小儿子捏牢拳头打得梅六哇啦哇啦哭,我一个巴掌打得小儿子牙齿出血,小儿子跟我做了好几天冤家。
建欢小时候,我打毛线、做鞋子把建欢背在背上,我女儿看得眼红:妈,我小时候你都没有这么宠过我。我告诉她,我是你亲娘,不宠也是宠。
以前,我儿子女儿没有一个愿意我带梅六她们。那年,儿子的女朋友要到家里来玩,儿子怕梅六丢他的丑,一定要把梅六拖到楼上的房间锁起来,不让女朋友见。我气得骂他,梅六也是人,不要说是你女朋友,就是中央领导来了都能见。我就不相信,人家要是愿意嫁给你,一个梅六就吓跑了?
小媳妇结婚以后,不愿意跟梅六她们坐在一张桌上吃饭,也不准小孙子跟梅六她们玩,她说梅六她们是呆子,跟呆子一起玩,好人也会变呆的。我说,你大哥的孩子从小跟梅六一起玩大,还不是一样考上大学?要是在一起玩玩都要变呆,精神病院里哪里还有医生,都是病人了,哈哈,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?
六一节,我追到福利院给梅六讨礼物,他们说梅六已经是大人了。我说梅六跟别的孩子不一样,永远都是孩子
唉,也难怪,要说呆,梅六是真当呆得可怜。烘火的时候鞋子烘着了都不晓得,衣服不会换,两只眼睛天天盯牢手指头,她就是有一千只手也该数完了吧?27岁的人了,月经一来,抹得满墙满地都是,我教了好长时间都教不会她用卫生巾。不晓得饥饱,一餐只吃一碗,再兜一碗就不晓得吃,没办法,只好让她用大碗,你看,家里那只最大的碗就是梅六的。
李萍讲是讲脑瘫,实际上一点都不呆的,很晓得要漂亮,自己的辫子梳得很好,就是不肯说话,在我身边11年,她从没开口叫我一声。
去年我送李萍到学校去报名读书,老师问李萍几岁了,李萍不说,问她姓什么,她还是不响,老师说李萍智障,不肯收。我又带李萍到聋哑学校,学校说李萍不是聋哑儿童,也不收。别人不懂,李萍有脑瘫,读书有啥个用?我又不想李萍将来能上大学,能认得几个字、会写自己的名字,晓得加加减减就行。
也是稀奇古怪,李萍跟谁都不讲话,就是跟老头子会说,普通话讲得蛮好的。为了让她开口说话,我故意给她钞票,叫她自己去买来吃,她一块钞票拿去,回来还给我100分,她不讲话,哪里买得来东西?
但李萍喜欢赶热闹,哪里人多往哪里凑,最爱看别人吵架,回来嘀嘀嘟嘟学给老头子听。这种脾气不好,我碰到一回就要骂她一回。我就是这样,吃穿不亏欠她们,管教还是要的。在家里我要李萍学着扫地、洗碗,东西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,不要乱掼,给她做规矩。
我这么做是为她好,她不能跟我一辈子,将来嫁人,会做简单家务,省得老公嫌弃。
老头子真当好,我带这些残疾孤儿他一点都不反对,像对自己亲生的一样。每天早上,老头子用自行车把建欢送到学校门口,肉包子买来给建欢吃,自己回家吃泡饭。
我对老头子说,你这生世为梅六兜饭吃,下生世轮到梅六给你兜饭吃。老头子笑骂我:你个呆婆,你想让我下生世像梅六一样啊?我说不是的,是下辈子梅六要像你一样,要不,我白白地心痛她了。
在人家眼里梅六是呆婆,在我眼里不管梅六还是李萍都是我家的人,不准喊“呆婆”,要叫名字。人家问梅六的名字怎么写,我说梅花的梅,快乐的乐,我不讲是“六”,我欢喜“乐”,两个字读起来一样,写出来不一样的。
我心痛梅六她们,不肯让她们受委屈。“六一”儿童节,建欢和李萍有礼物,梅六没有,我追到福利院给梅六讨礼物,他们说梅六已经是大人了。我说梅六跟别的孩子不一样,永远都是孩子。院长不说话,只晓得笑,给梅六补了一只玩具狗。
李萍上幼儿园,我去看她,别的孩子都在排节目准备上台演出,李萍可怜巴巴没有份,我去找园长,要让李萍也有机会上台表演。
平常日子,要是哪个敢欺负梅六她们,我就要跟她拼命。那次李萍的嘴被别人扭得肿起来,我追到那份人家,说,以后你再敢扭我家李萍的嘴,我把你儿子的头扭下来!
我不肯把梅六她们还给福利院是我舍不得,她们都像是我身上的一块肉,碰一碰都要痛的,哪里舍得割
我今年67岁了,血压高,腰椎间盘突出,前些日子烧菜,辣椒油里一炸,冲鼻头,我一个嚏喷,哎哟喂,腰不能动了,躺了半个月。
我一病,梅六她们就交给儿子女儿和老头子管了。两天下来,儿子女儿嫌烦,天天喊着要把梅六她们送回福利院。我说这个家你们说了不算,要听我的。儿子说,你把梅六她们带到这么大,已经做到家了。媳妇说,你要是为了挣钞票,我们加倍给你。我朝儿子媳妇喊,你们就晓得钞票钞票,钞票值多少钱一斤?这个家我说了算,轮不着你们做主!
要真是为了挣钞票倒好,我老早就把梅六她们送回福利院了。现在国家给梅六她们的抚养费提高了,300块钱一个月,老早以前只有12块钱一个月。一天三餐饭,还要穿衣服,冬天落雨落,烘尿片的炭该多少?你相不相信,我一天烘过30斤炭!梅六的衣服10道水都洗不清。
我不肯把梅六她们还给福利院是我舍不得,梅六在我身边活了22年,李萍11年,建欢8岁了,还跟我睡一头,她们都像是我身上的一块肉,碰一碰都要痛的,哪里舍得割?
去年,市长到我家慰问,电视上放了市长跟我握手的镜头,隔壁邻居说,玉香玉香,你真了不起,市长跟你握手呢。我趁机报复她:你不是说我的手斩下来狗都不吃吗?
政府很看重我的。杭州电视台做节目,邀请我和建欢做嘉宾。去以前,我给建欢买了新鞋新裙子,打扮得漂漂亮亮,民政局的车子送我们去的。原来我还以为像我这样帮着福利院带残疾孤儿的人不多,到了杭州才晓得,像我这样的“残疾孤儿社会寄养家庭”有很多。主持人说我们这些家庭,是在为残疾孤儿献爱心,为政府解决难题,这句话说到我心里去了,我就是这么想的。梅六、李萍、建欢是孤儿,但现在她们在我家里就不再是孤儿,她们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,还有我这个娘,我在哪里,哪里就是她们的家,我活一天,她们就是有娘的孩子。
电视台播了那期节目,题目好像叫《关爱大地的孩子》,报纸上也登了消息。院长把报纸放在档案柜里,对我说,玉香,这张报纸就是你做好事的见证,一百年以后人家也会记得你的。
读稿人语 心痛的感觉 莫小米
我是我妈妈亲生的。
我是我妈妈收养的。
收养意味着什么?
收养就意味着,我是从我妈妈的心里长出来的,而不是从肚子里。
这是两个孩子的对话,在这里献给邵玉香女士。
她没有多高的文化水平,她的叙述中有许多重复的词儿,重复得最多的是“心痛”这个词。
亲生亲生,一定要“生”的才“亲”么?“养”的可以同样地“亲”么?邵玉香女士用行动作答:她们都像是我身上的一块肉,碰一碰都要痛的,哪里舍得割?
这就叫“养亲”。
令人心痛的是,在“养亲”后面,有着多少不负责任的“亲生”!据当地儿童福利院提供的资料,差不多每年都会产生近百个弃婴,以女婴和残疾孩子为多。
这些孩子多数被挑选领养,留下来的,只能在福利院长大。他们长大了,问题也随之长大,性格、观念都难免有某些缺陷。比如不能很好地融入社会,一再逃避工作,“我是国家的人,国家不管我谁管我?”
“残疾孤儿社会寄养家庭”制度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形成的,让孩子们生活在“模拟家庭”中,让他们懂得爱心、亲情,让他们成为身心健康的人。
又:编完此稿,刚好看到一则社会新闻,有人在春天的街角发现一个被遗弃的孩子,身上穿了6件毛衣!那个大人(我不想称她母亲了),想必也心疼孩子吧,也想将6倍的温暖预支给孩子吧,可是…… |